水脉即国脉。曾几何时，黄河年年断流，入海口河床干裂见底；长江鱼群洄游被大坝阻断，珍稀物种岌岌可危。如何让疲惫的江河重新“活”过来？河海大学董增川教授团队用二十余年时间，攻关的河流功能完整性重构关键技术及应用，给中国的大江大河建起一套完整的“体检-治疗-康复”体系，让河流健康优良率跃升至九成以上。7月8日，这项技术斩获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二等奖。

从黄河断流到为江河“立规矩”

上世纪90年代，黄河断流危机牵动着全国的心。1997年，黄河下游断流河段上延至河南开封，长度达780多公里，全年断流时长超220多天，“母亲河”一度失去脉动。“老百姓可以步行从干涸的河床上走到对岸。”回忆起那段岁月，董增川教授仍感唏嘘。彼时刚博士毕业的董增川，正跟着导师承接黄河水利委员会的攻关项目，试图回答一个最基础也最核心的问题：什么样的河流，才算一条健康的河流？

在此之前，国内河流治理长期处于“头痛医头、脚痛医脚”的状态：缺水了就调水，污染了就治污，洪水来了就筑堤，始终没有一套统一的评判标尺。最难的是量化。多少水量算“够用”？多好的水质算“健康”？供水保障到什么程度算“合理”？就像人体体检需要血压、心率的正常值，河流也需要一套可落地的“生命体征指标”。

经过多年攻关，团队跳出单一维度的局限，搭建起三维诊断框架：河流自身的“本底属性”——有水、水清、水连通；服务社会的“功能属性”——供水、防洪、发电、航运样样托底；维系自然的“生态属性”——滋养生物、连通水陆、调节气候。这套体系如同给河流开出的“体检报告单”，每一项都对应可测算、可考核的具体指标，彻底告别了“凭感觉判断河流好坏”的时代。这套体系后来写入我国首部《生态河湖状况评价规范》，成为“母亲河复苏行动”的科学依据。

有了健康“标尺”，干预才有了方向。2018年，江苏率先利用这套体系对34条省管河流进行系统“体检”；如今，全省河湖生态优良率从不足七成提升到近九成。这场从黄河开始的“救赎”，最终演变成覆盖全国七大流域的系统工程。

让混凝土堤防“呼吸”

给大坝装上“鱼梯”

有了诊断标准，更要有治病的药方。团队从工程技术与调控模式两端发力，既给河流做“外科手术”修复物理连通性，也装上“智慧大脑”实现全流域协同治理。

团队在长期的观察中发现，河流退化的根源在于一个认知误区：总是把开发利用和生态保护看作非此即彼的对立关系。“我们最大的创新，就是突破了这种二元对立的思维。”董增川说，“社会服务功能和生态保护功能，不是排斥关系，而是共生关系。”

传统堤防是河流两岸的“铜墙铁壁”，混凝土、浆砌石牢不可破，却也切断了河道与两岸地下水的连通，把完整的生态系统切成了“孤岛”。团队首创生态堤防技术，用石笼网垫、植生护坡等柔性结构替代硬质岸墙，既能扛住洪水冲刷，又能保留地下水与生物交换的通道，相当于给堤坝装上了“呼吸系统”。“过去建堤防就像给河流穿上一身铁甲，水是挡住了，但河流也‘窒息’了。”董增川打了个比方，“我们现在做的，是给河流穿上一件能‘呼吸’的衣服。洪水挡得住，水脉连得通。”

这项技术应用在三江治理、环太湖、洪泽湖大堤等工程后，实现了“水-岸-生物”的有机连通，岸线生态活力显著提升，建设成本反而降低了6%。

针对大坝阻断鱼类洄游的难题，团队系统研究了我国大型水电基地的鱼类生活习性，提出了不同水头条件下的鱼道、鱼梯、鱼闸建设标准。通俗地说：大坝可以继续发电，但鱼儿也有了“专用通道”可以回家繁衍。在长江上游的溪洛渡、向家坝等电站，团队实施了“脉冲式泄流”——每年4月至7月模拟自然洪峰过程，刺激鱼类自然繁殖。这一技术为长江上游珍稀、特有鱼类国家级自然保护区近200种鱼类营造了适宜的生存环境。

如果说工程技术是“修筋骨”，那么流域集成调控就是“通血脉”。“表象在河流，根子在流域。”董增川常说这句话。黄河断流的根源，不仅是河里水少，更是沿线各行业各地区各自用水、无序开发；河流污染的症结，也不全在河道里，而是流域面上的生产生活排污。过去的调控只盯着河道本身，无异于“扬汤止沸”。

团队把调控的边界从“一条河”拓展到“整个流域”，将取水量、排污量、产业结构、城乡发展全部纳入统筹，建立地表水与地下水、水量与水质、用水与土地利用的联合调控体系。上千座水库不再“各放各的水”，而是像交响乐团一样统一指挥，通过“水文补偿”“库容补偿”协同联动，兼顾防洪、供水、发电、航运与生态保护多重目标。

这套技术在黄河水量统一调度中一战成名。1997年团队提交全河水量统一调度研究报告，1999年黄河正式启动全河统一调度，此后逐步实现连续27年不断流的世界奇迹。研发的黄河水量调度决策支持系统，至今仍是黄河水量管理的核心“大脑”，年复一年把有限的水资源精准分配到上中下游的每一处需求。

团队在黑河调研

从黄河连续27年不断流

到中国方案走向世界

三十余年深耕，这项成果早已走出实验室，扎根在祖国的大江大河与“一带一路”的土地上。

1999年3月1日，黄河水利委员会发布第一份水量统一调度指令；10天后，黄河下游全线恢复过流。截至2026年，黄河已实现连续27年不断流。这项成就被评价为“世界江河保护治理的‘中国范例’”。

数字背后是实实在在的民生改善。据统计，项目成果应用后，年增供水量14.79亿立方米——相当于一百多个西湖的水量；年增发电量79.07亿千瓦时，可点亮千万家庭的灯火；生态流量保证率提升7.8%，枯水季节的河流从此有了“生命底线”。目前，全国劣Ⅴ类水断面比例已从40.1%骤降至0.6%，近乎“清零”。

从松花江畔到澜沧江边，从江苏太湖治理到南水北调工程，团队的技术已应用于长江、黄河等七大流域、17个省份的83项重大工程，直接经济效益超过118亿元。

更令人瞩目的是，这项“中国方案”正在走向世界。2022年底，团队承接南苏丹油田防洪项目——这个建国刚满10年的国家，水文监测几乎空白，战乱频发、交通不便，连设备都运不进去。“当地能用的只有机场少量的气象数据，我们就整合中美欧三方气象数据，结合卫星遥感反演，硬生生搭起了130万平方公里的水文模型。”团队成员张济韬回忆，项目工期仅6个月，团队两天开一次小会，最终拿出的堤防建设方案，让油田淹没面积大幅缩减，护住了这个国家70%的经济命脉。

这份技术输出的背后，是一种治水理念的传递：不是简单地帮助某个地方建一座坝、修一条渠，而是教会一个区域如何科学地管理自己的水命运。

团队在塔里木河调研

站在新的起点，董增川团队的目光已经投向更宏大的命题——国家水网建设。

“过去我们管的是自然河流，现在自然水系和人工水网叠在一起，南北调配、东西互济，调度的复杂度呈指数级上升。”董增川说，全球气候变化加剧，极端天气频发，也给水资源调控提出了更高要求。这支集结了老中青科研力量的团队，正向着更复杂的水网系统调控技术发起新的攻关。

从1992年黄河断流最严重的时刻出发，到如今中国江河治理方案被联合国列为全球推广案例，董增川团队用三十余年时间完成了这场“江河新生”的科学接力。“你想做成一件事，就要努力去做，努力了才有可能成功。”这位当年因家乡“旱情严重、吃水困难”而放弃造飞机梦想、选择水利事业的科学家，如此总结团队走过的路。

当黄河水不断奔涌入海，当江苏的河湖生态优良率持续攀升，当南苏丹的油田不再被洪水吞噬，这条改写中国河流生命的科学之路，仍在向前延伸。

来源：河海大学官网 交汇点